一滴淚(50)

新聞 Alexander 10个月前 (06-22) 33次浏览

來源: 一滴淚

作者: 巫寧坤

一滴淚(50)

我們的確沒有理由抱怨,當我們看到貧下中農,理論上也是國家的主人,在無產階級專政下,在專橫貪婪的地方幹部手裡,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老螃蟹利用每一個新的政治口號撈到好處。「在農村挖掉資本主義根子」的運動一來,他就扛著一把大斧子挨家挨戶把門前的一兩棵樹砍倒,因為他懶得不肯栽樹,又嫉妒別家門前成蔭的樹。高庄本來就以樹少聞名,這樣一來就一棵也沒有了。接著他又把運動深入到社員的雞窩裡。本來有規定每戶只許養四隻母雞,但並沒有認真執行。蛋和雞是他們唯一的現款來源。一天夜晚,他手提馬燈,挨家挨戶,查點窩裡有幾隻雞。他起初堅持要每家當場把超額的雞殺掉,後來開恩讓每家交一隻雞給生產隊,到市場上出售。他自己家無雞可交,他奶們子養的幾隻雞早已被他宰了下酒了。十多隻雞被他捉走賣掉,但賣得的錢並沒入生產隊的公款。各家都養豬,一般每年要殺一頭。不管哪家殺豬,老螃蟹從不錯過。他一向是殺豬後的鮮肉宴上坐首席的貴賓,他一向在酒足肉飽之後回家,手提一大塊瘦豬肉,外加豬肝或里肌。在每家為每個好日子舉行的每次家宴上,老螃蟹也是當仁不讓的首席貴賓。農業機械化的風一刮起來,老螃蟹一早帶著管錢的保管員孫基文到縣城去採購,晚上才醉醺醺地帶著一部手提拖拉機回來。他要我給他和基文各記十五分工,外加出差費。因為社員中沒有人懂得怎樣擺弄這新鮮玩意兒,七手八腳就把拖拉機搞壞了。隊長又得花一整天送它去縣城修理。這個過程重複了好幾次,直到報廢的拖拉機被扔在公房外面。對於高庄的社員們,農業機械化的代價高達數百元,包括風塵僕僕的隊長可觀的出差費。

生產隊在後高庄開隊務會議由我負責記錄。年底,會計員公布各家的明細帳目。每戶共得工分多少,欠生產隊口糧、柴草錢多少,家裡有急事從保管員借了多少現款。收支相抵,盈餘戶可領到應得的現金,少則數元,最多的也到不了百元。至於虧欠戶,召開全體社員大會,研究各戶的帳目,討論他們提出的從公積金中給予補助的申請。老螃蟹是五個虧欠戶中掛頭牌的。他欠生產隊一百元現款,因為他向保管員借錢有求必應。要討論的問題是這筆欠款是否可以全部或部分勾銷。大多數社員一言不發,只有幾個小青年發言反對免除任何欠債。最後,大隊的唐大隊長代表大隊黨支部做總結。他首先表揚李隊長一年來在生產隊工作的成績,然後對他的家庭負擔過重表示同情(事實上他兒子大水子已經掙全工分)。最後,出於對一個貧農弟兄、共產黨員、模範黨員的階級感情,建議給他「割尾巴」,即一筆勾銷他的欠債。有權有勢的大隊長問道:「有誰有不同意見嗎?」沉默。「那麼一致通過。散會。」老螃蟹朝著我說:「老巫,在記錄上寫下,生產隊全體社員,在唐大隊長參加的全體會議上,一致通過給李庭海隊長割尾巴。」我再次領教了他的領導藝術。

從後高庄回家的路上,我問小黑子為什麼其餘四個虧欠戶的問題沒有討論。比如說,三老爹,他家確實困難,孬子掙不到什麼工分,小蛋才六歲。「巫大伯,我說一句話,你別生氣。你懂很多書,中國的、外國的都懂,但是你讀不懂生產隊生活這本活書。」黑子說,一面攙著我在黑暗中崎嶇的小道上摸索往前走。「人人都知道這個會是幹啥的,除了你以外。也難怪,我們是在這兒長大的。你真需要再教育,巫大伯。」

「雙搶」以後又開了一次生產隊全體大會。雙搶是一年最辛苦的時候,一面搶收早稻,一面搶種晚稻,一天勞動連軸轉。又是青黃不接的時候,不少人家「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政府規定每年分三期徵收公糧,即按早、中、晚稻先後登場時間徵收。但是,地方政府,在上級政府的鼓動下,號召各公社在早稻收割後將全年的公糧一次繳齊。唐大隊長駕臨高庄,要求社員們響應號召。

「我很高興聽到彙報,高庄今年早稻收成很好。」他圓滑地開始說。「你們幹得很辛苦,雙搶的確累得你直不起腰來。我在解放前給地主老財累死累活。如今,感謝共產黨,感謝毛主席,我們都解放了。我們怎樣感謝黨和毛主席的恩情呢?我們怎樣表示我們對文化大革命的支持呢?你們會說,收穫更好的稻,更多的稻,按時繳公糧。好得很!但是,這樣做夠不夠?我說,我們要更上一層樓。所有先進的大隊都會用新收的早稻一次繳齊全年的公糧。我們大隊黨支部作出決議,讓新建大隊成為一個先進大隊。你們是要一個先進大隊?還是一個落後大隊?」

「我們當然要一個先進大隊!」老螃蟹毫不遲疑地大聲響應。「好得很,你們有一個先進的生產隊長。你們大伙兒怎麼講?說啊,大家說,我們是講民主的。我歡迎每個人有啥說啥。」「唐大隊長,我把我的心交給你。」三老爹開腔了。「你對我很了解。我是個老貧農。我熱愛毛主席。可說實在的,我們米缸里沒米了。這些日子我們累死啦,感謝老天爺早稻總算收好了。我斗膽問一聲,我們能不能向生產隊借一點,幫我們度過幾天青黃不接的難關,比如說,每人借個一、二十斤?那在總數量里算不了……」

「開道,聽你說出這樣的話,我感到氣憤。」唐大隊長聲色俱厲地說。「你說你是老貧農,你又是老一輩的。這對整個生產隊是多壞的影響!大隊號召你們大家用你們收割的全部早稻繳公糧,而你卻要留一些裝進你的肚皮。這像一個老貧農講的話嗎?我們要當先進大隊,你要拉我們的後腿。那正是我們的階級敵人想乾的,你講的是他們要說的話。我說,你最好做個檢討。」

「我只是一個大字不識字的老貧農。說錯了,我隨時可以做檢討。」三老爹說。「可我們的肚皮像我們的米缸一樣空。不光是我一家,大多數人家都一樣。我們一直靠借來的米下鍋,為了能幹雙搶。我痛恨地主,你是知道的。但是我們大家都記得,地主在雙搶時給我們吃的最好。為了更好地剝削我們,我知道,但是……」

老螃蟹打斷了他的話。「開道,你瘋啦,像你家孬子一樣?你也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鬼話。如果你不改邪歸正,就給你套上《公安六條》,管你貧農不貧農。唐大隊長,我們繼續開會。我代表高庄生產隊全體貧下中農向大隊黨支部宣誓:我們保證用收割的全部早稻繳納全年的公糧。如果我們收成不夠,我就到別的隊去借一些早稻,補足欠缺的數量。」「庭海,講的太好啦,」唐大隊長熱烈地說。「我保證你當上大隊的一名先進生產隊長。」

「散會!」老螃蟹宣布。「明兒個早上開始,我們把早稻送到收購站。老巫,在記錄里寫上:生產隊全體貧下中農一致……哦,算了,你知道寫什麼的。」

第二天,老螃蟹又來我家,手裡拿著幾張大紅紙。他滿面春風地說:「老巫,明兒個縣裡來人調查好人好事,公社有話要做好接待工作。你馬上給我寫個光榮榜,表揚好人好事。」

「李隊長,怎麼寫?表揚哪些人?」

「嘿,這有啥難的。高庄生產隊光榮榜。模範共產黨員、生產隊長李庭海同志先進事迹。讀毛主席的書,聽毛主席的話,照毛主席的指示辦事。熱愛毛主席,熱愛共產黨,打倒劉少奇,打倒林賊!領導全體貧下中農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抓革命,促生產,奪取雙搶全面勝利,一次繳納全年公糧。艱苦樸素,公而忘私。還有什麼什麼的,你往上堆就是啦。我過一會兒來取。」

「下面寫誰的名字?還有別的好人好事嗎?」我問他。

「老巫,你真孬。當然是高庄生產隊全體貧下中農一致通過。我是唯一的黨員,咋會還有別人呢?」

過一會兒,他來取走我寫好的「光榮榜」,親自貼在村口孫家的大屋正牆上。

除了繳公糧,農民還得為修路、浚河、抗洪等等提供無償勞役,自帶工具,自備口糧。所謂「搗亂分子」,一般是不服從隊長領導或是講怪話的青年社員,就會被罰為大隊作無償勞動。社員們從廣播大喇叭里聽到「某隊某人今天早上向大隊報到,勞動一天。自帶工具和口糧」他們就在心裡接受教訓,記住自己在社會主義農村「主人公」地位。自然,農民也得服兵役。每年從青年社員中挑選表現好的去參軍入伍,幾年後活著回來可指望當上「公家的人」,在公社或者縣城弄到一份有固定工資的工作。高庄的孤兒「小五保」被恩賜這個榮幸,被送上越南前線,因為他一向服從命令,埋頭幹活,從不頂嘴。比起其他小青年來,他還有一個優越條件:沒有人會為他在遠方戰場上的安危揪心,如果他死在異國沙場,也沒有人會為他哭泣悲傷。

我過去一直以為,只有知識分子在變幻無常的政治氣候中受害。但是再教育讓我明白其實不然。1971年春,王莊的隊長被押解到各生產隊遊街示眾,接受批鬥,因為他說過「偉大領袖」的親密戰友林彪面帶「奸笑」。現行反革命誹謗!他被撤了隊長職務,每天到大隊干無償勞動。他被押到高庄批鬥,怡楷一眼就認出,老王就是一年多以前在洪水沖斷的公路上幫她和村村渡過難關的好人。幾個月後,發生「林彪事件」,全國又掀起轟轟烈烈的批判林賊的政治運動。

一天下午,老王滿面春風走進我們的堂屋。「老巫,我來請你幫個忙,」他說。「現在人人都說林彪面有奸笑,大隊書記要我交一張入黨申請書。他說我表現了『很高的政治覺悟』。我是個睜眼瞎,一個大字不識的農民。我來請你幫我寫一張入黨申請書。」

「沒問題,老王,」我說。「不過你得給我講講你本人的情況,還有你為什麼要入黨。」

「其實沒關係,老巫。得啦,就說我是貧農,我家世世代代都是貧農。我熱愛毛主席。我痛恨奸笑的林賊。這就行啦。我真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我入黨。」幾分鐘後,他離開我家,手裡拿著他要求加入「光榮、偉大、正確的中國共產黨」的申請書,寫在從一丁的筆記簿撕下的一張紙上。

小黑子的生活也在另一方面受到影響。他訂娶親的日子時,林彪發動的「三忠於」運動正在全國搞得熱火朝天。「偉大領袖」最忠誠的法定接班人號召全國上下「忠於毛主席、忠於毛澤東思想、忠於毛主席革命路線」。三個「忠」字的組合成為全國風行一時的裝飾圖案。小黑子準備結婚用的新床打好後,木匠在三連鎖的圓環每個當中嵌進一個精雕細刻「忠」字,作為四柱卧床正上方的中心裝飾,社員們都讚不絕口。沒料到,婚禮還沒舉行,「三忠於」和它一命嗚呼的倡導者一樣聲名狼藉了。木匠被請回來,敲掉三個臭名昭著的字,留下三個空洞,作為一個荒誕時代盲目的見證人。

哪怕是與世隔絕的麻瘋院也抵擋不了文化大革命的風暴。在「三忠於」運動的高潮,魯大夫被請到麻瘋院會診。他發現那裡面身患古老的不治之症的病人也分成勢不兩立的兩大派,每派都宣稱自己最忠於毛主席。魯大夫告訴我:「一派力竭聲嘶地咒罵另一派是『反革命麻瘋鬼』。兩派都揮舞著夾在殘缺不全的手指間的小紅書。我從來沒見過更可悲的景象。」我說:「這地方聽上去倒像今日中國的縮影。」

「三忠於」對我們家也小有影響。兩個大孩子在我下來之前都已改名換姓,因為我的「巫」姓太臭了。隨著當前的時尚,一丁改名「李農」,一毛改名「李忠」。林彪事件在孫堡初中向學生宣布後,一毛回家跟我說:「爸爸,我一定得改名字。」我問她是否想好了一個新名字,她悄悄說:「我考慮好了。『忠』字是由兩部分組成的。上半部單獨發音和『忠』字一樣。下半部是『心』字,我乾脆把『心』去掉,光用上半部。你說呢?」我覺得很好玩,就說:「妙極了!你現在是無心的李中!」我女兒不喜歡我的小玩笑,噘著嘴走開了,但是並沒再改名字。我們下放結束回城之後,她又恢復了我當年關押在半步橋勞動教養所時給她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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