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淚(49)

新聞 Emily 10个月前 (06-22) 27次浏览

來源: 一滴淚

作者: 巫寧坤

一滴淚(49)

我們一家人進入下放生活的軌道,分工自然地隨之而來。怡楷是全家的「衣食父母」,整天忙於參加每一級的政治學習和政治性會議。生產隊、大隊、公社、區、縣,這些五級會議往往是重複的,發的學習文件也是雷同的。「無事瞎忙,遍及全國上下的瘟疫,」怡楷說。我妹妹夫婦、怡楷的哥哥姐姐、揚州的堂弟妹、其他親友,都在從事同樣的無效勞動。身為「摘帽右派」和已解僱的臨時工,又無其它身份,我「因禍得福」,免於下放幹部這種無謂的忙亂。我現在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家庭婦男」,頂住本來屬於家庭婦女的半邊天。我當上了家庭廚師。廚房在一丁睡覺的堂屋裡。他的小床靠後牆,煤球爐靠前牆,我在爐子上燒飯,水缸就在近旁。堂屋的一角有一個碗櫥,是一丁用劈柴拼湊起來的。它立在兩條腿上,因為小木匠材料用完了,只得用一疊土墼作第另兩條腿。和一丁同室而眠的還有一隻大公雞和十來只小母雞,牠們在堂屋的另一角一丁砌的雞窩裡過夜,面對大門,離一丁的床不過兩三尺遠。

除了為我們提供雞蛋,這群小母雞是孩子們的寵物,在家庭生活中佔有重要的地位。他們給每隻雞取個名字:大黃、小黑、珍珠、雪白、等等。蛋生下來,一個孩子就用鉛筆在每個上面寫上日期,放在一個籃子里。鄰居又教給我們怎樣孵小雞,一窩二十個。在等啊盼啊幾個星期之後,看著一隻只小雞脫殼而出,孩子們真樂死了。

可惜,沒過多久,孩子們天真無邪的歡樂就被破壞了。首先,籃子里的雞蛋開始在夜間不翼而飛。怡楷和我大惑不解,一天決定守夜偵察一下,故意把雞蛋放在一個大搪瓷盆里,蓋上一個盤子。沒等多久,我們就驚愕地看見一隻大黃鼠狼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牠跑到搪瓷盆前,一點聲音也沒有,先用一隻前腿把蓋推掉,再用兩隻前腿抱住一個蛋,隨即就一溜煙不見了。幾分鐘之後,牠又回來,重演那敏捷的行動。它抱著第二個蛋溜走時,我扔過去一隻鞋。第二天早晨,我去找三老爹,說該死的黃鼠狼偷了我們的雞蛋,請教他該怎麼辦。他聽到我罵偷蛋的畜牲大為驚惶。「老巫,快別那麼說!這是黃鼠大仙啊,大仙啊!你千萬不能講不敬的話。褻瀆大仙會讓你本人和全家倒霉。大仙賞光要你家的蛋,你應當感到榮幸啊!」我不忍心反駁這老實人,但這個榮幸我敬謝不敏。我們把雞蛋鎖在一個木盒子里。

兩天以後,尖嘴豬來串門兒。他以知情人的口吻說:「巫大伯,你們丟了雞蛋?也許我能幫你找回來,要是你給我兩個大饅。」我懷疑他可能在騙我,但是兩個饅頭沒什麼大不了的。於是我跟著他走到三老爹屋後,看到一棵大樹下面有一個大洞。我從洞口扒走一堆樹葉和稻草。瞧吧!我們家的雞蛋,每個上面都有鉛筆寫的日期,在洞里堆得整整齊齊!三老爹聽說我侵犯了聖潔的大仙府邸,感到十分驚愕,同時也為我全家擔憂。

我們的再教育從蛋又發展到雞。每天傍晚,我們的雞回家上窩,孩子們就站在邊上,一隻接一隻點名清數,直到最後一隻進來。有一天,他們發現少了三隻雞。孩子們想也許牠們誤入了鄰居家的雞窩,就到他們家的窩裡去找。可是一隻雞也沒找到。我說:「黃鼠狼是偷雞的篋賊。我猜一定又是那該死的黃鼠狼乾的。」三老爹又苦口婆心地警告我說:「老巫,上次你家少了蛋,我怎麼跟你說的?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這會兒你又對大仙不敬了。我真為你擔心,老巫!」這時候,老螃蟹剛好路過,我就把丟雞的事跟他講了,心想隊長也許能幫忙。他說:「不可能丟的。你養的雞太多,數不清了。再不就是你得罪大仙啦。」孩子們丟了幾個朋友,很不開心地上床睡覺了。第二天,尖嘴豬又來串門兒了。「巫大伯,你家雞丟了,真糟糕。我要是你,就不去找。」我馬上就明白他知道內情。「哦,雞哪兒去了?又在那個洞里?」他擠擠眼,搖搖頭:「哦,不是那樣。要是你真想知道」我說:「得,兩個大饅。」他放低了聲音,說得飛快:「這次是我姑爹老螃蟹乾的。昨兒個下午,他跟猴子基文一塊來我家。他對我爹和猴子講:『老李、老巫養雞太多,搞資本主義。我們得想點辦法。』後來他們三個一起去公房,我跟在後面。經過你家門口,我看見你在屋裡看書。他們把公房的門敞開,你家的雞就進去啄地上的稻粒子。隨後他們就把門猛關上,捉了你家三隻老母雞。他們三個一人一隻雞揣在懷裡,一手捂著雞嘴,不讓出聲。晚上生產隊全體幹部在他家大吃大喝。」我問他:「還有誰在場?」他說:「還有我,沒別人。我幹了一條大腿,粉嫩的。不過他們不許我喝酒。」當晚,怡楷從外面開會回來,我悄悄地把故事講給她聽,她十分氣憤。可是我們記得老螃蟹的絕對權威,決定還是不聲張為好。

作為再教育的一部分,生產隊分給我們兩小塊地種蔬菜。我們在一塊地上種黃瓜、西紅柿、韭菜、四季豆、水蘿蔔,供春、夏、秋三季食用。另一塊地上種白蘿蔔和塌棵菜,供冬天用。為了給蔬菜地積肥,我們在屋子外面先挖一個坑,埋進一個殘破的水缸,再圍上一堵半截的泥巴牆,就算個露天廁所。路過的人看見裡面有人可以把頭掉過去。有一兩次,我蹲在破缸邊上,看見三老爹正朝著廁所走過來,我急忙低下腦袋,偏偏聽見他客氣地打招呼:「老巫,可吃啦?」從此以後,每逢怡楷或一毛解手,我就站在牆的缺口充門神。

一丁在家庭分工中是重量級的。下午放學回來,他經常從前塘挑兩桶水倒進水缸,或者從鄰居家借一擔尿桶,從我們的破缸裝上半桶糞尿肥,再到後塘摻上半桶水,去澆兩片菜地。我們種的黃瓜和西紅柿有一些下了小基貴的肚子,但我們還是有足夠的蔬菜吃。一丁精心培育的白蘿蔔和塌棵菜是我們全家的驕傲,也是全村人羨慕的對象。我們全家盼望著大豐收的喜悅。日子一到,全家出動,帶著一把鍬、一個籮筐、一根扁擔。走近菜地,突然發現我們寶貴的菜園被盜空了。地裡布滿了亂七八糟的菜葉和蘿蔔纓,好像戰場上的斷肢殘臂。孩子們都哭了。怡楷找到老螃蟹,告訴他我們的蔬菜被人偷光了。他說那是不可能的。家家都種菜。為什麼有人要偷我們的?最後他又說:「如果有人偷,那一定是公路那邊的生產隊的人乾的。你的菜地靠公路太近。你家的青菜和蘿蔔比我見過的都好。」他的內侄尖嘴豬卻知道實情,因為他並不隱瞞他多麼愛吃「老巫家又香又甜的大蘿蔔」那是他在姑爹家吃到的。

這些小偷小摸的行徑使我們感到氣惱,主要因為它們破壞了孩子們生活中的樂趣。我們從剩下的母雞收到足夠吃的雞蛋,從鄰居家買蔬菜。後來老螃蟹出乎意料地送還單人床,我們甚至感到和好了。我們向他致謝時,他抽著我們的煙說:「沒問題。老李是我妹子。這是你家的床。」他走了不久,尖嘴豬光臨,一進門就說:「李大媽,你家的床回來啦。你知道為什麼嗎?」怡楷說:「這是我家的床。你姑爹跟我們借的。」這男孩小小年紀,懂的事可不少。他咧嘴笑道:「我知道,我知道。其實是因為姑爹給我表哥大水子打了一張新床。李大媽,用的是你的木料。」我們覺得難以置信。尖嘴豬接著說:「跟我來。我帶你們到公房看點東西。」我們跟著他走進怡楷的舊家,看到一架新犁、一個新耙、還有一個新的斗形木製容器。「那是幹什麼用的?」我問他。我們的小嚮導回答說:「過年時候各家蒸糯米糰子用的。這些也都是用李大媽的木料做的。」怡楷恍然大悟,當初蓋房子為什麼老螃蟹要在他家門前施工。她沮喪地對我說「這太荒唐了!木料是公家的財產,撥給我蓋房專用的。我是要負責任的。」尖嘴豬又說:「還剩下整整一根大木料。就擱在我姑爹床底下。他說大水子娶親要打傢具,這根好木料正好用得上。」

除了照例的兩個饅頭,我們又給了尖嘴豬一把糖果,因為我們確實讚賞他在再教育方面給我們的幫助。怡楷決定她必須向大隊領導彙報一下,看他們是否能幫點忙。大隊副書記聽了以後似乎很憤慨。「這是國民黨作風,不像一個共產黨員乾的事。我們研究一下,採取必要措施。」過了一些時候,小道消息傳來,說老螃蟹在一次會議上受到了大隊領導的嚴厲批評。但是他為自己開脫,說他沒收我們多餘的雞、蔬菜、木料,是為了從生產隊剷除資本主義。大隊領導再也沒理會我們。

老螃蟹繼續進行他聲稱的「從生產隊剷除資本主義的鬥爭」。在大隊會議上受批評後不久,他在工間休息時在田頭召開了一次「大批判」會。怡楷和我剛好路過。我們聽到他提高了嗄啞的嗓門,狠批生產隊里資本主義的表現:「生產隊有這樣的人,不下地幹活,卻養太多的雞偷吃公房的糧食。有人不勞動,卻靠四處寫幾個字得工分。寄生蟲!資本家!階級鬥爭!」他泄了憤,我們暗笑。

但是老螃蟹並不就此罷休。又一天,他闖進我們堂屋,在摺疊桌旁坐下,隨手點了一枝我們的煙。他說:「老巫,給我開個代辦條。」代辦條是經手人出具的購物證明,在公社,尤其是生產隊一級,可以代替收據或發票。我常給他寫,沒當回事。「前幾天我在西埠買了兩個大籮筐,五元一個,兩個粗篩子,二元一個。沒別的。替我寫上我名字。」我一向替他寫上他的名字,因為他不會寫自己的名字。他又點了一枝煙,帶著代辦條走了,我也忘了這回事。後來我聽說孫堡街上一間公共碯所牆上發現了一條反革命標語。公社保安人員急於破案,便要求各生產隊取得可能嫌犯的筆跡。於是我給他寫的代辦條就被交了上去。不過,老螃蟹大失所望,因為保安人員發現我的書法和牆上的筆跡毫無相似之處。他並不死心,立即檢舉我在家偷聽敵台廣播。這次他說的倒有一點影子,因為我們確實常讓一丁收聽美國之音的「英語900句」節目。1972年尼克松總統訪華之後,大學和中學興起了英語熱,可是好的英語教師不多,公社中學尤其如此。我們覺得讓一丁聽聽本國人的英語對話有好處。雖然這並不是犯罪行為,我們還是把音量調得極低。無奈隔牆有耳,何況是土牆。保安人員找到郭書記了解我的情況,我在安大的老上司說:「告訴你吧,老巫是省公安部門批准的全省唯一可以收聽外台的人。」

為了向貧下中農學習,我也養了一頭豬。一頭混種小白豬,屬於「小而圓」品種。我們的小而圓也是一丁的室友。我在前牆腳下為牠安排了一個舒適的稻草窩,和一丁的床相距咫尺。我喂牠山芋,看著牠剝了皮以後才吃,覺得很好笑。老螃蟹一下就看出問題,他認定我養的是一頭資本主義的豬,因為他本人只用山芋皮餵豬。小而圓很野,常掙脫繫繩往地里跑,得由小黑子和小水子兩個棒小夥子出動才能抓回來。有一天,我喂牠新出鍋的山芋,牠居然咬了喂牠的手。我實在應付不了,而牠又長得很慢。老螃蟹竭力主張消滅這頭資本主義的豬。他訂了日子,親自出馬當屠夫,我當然要付給他屠宰費。

我從來沒有見過殺豬的場面。那畜牲狂亂的奔跑、那恐怖的尖叫、一把把亮晶晶的屠刀、那致命的猛刺、噴射的鮮血、死亡前的掙扎、半裸的老螃蟹不停地咒罵「你這資本主義的豬!你這資本家!」、還有看熱鬧的社員們的歡快,這一切為我的再教育又上了一課。在開水裡脫毛之後,資本家被分解成許多塊。然後屠夫到後塘去洗凈臉上、手上、臂上、身上的血。他回來飽餐了新宰的豬肉,喝了大半瓶白酒,然後趔趄著走回家去,手裡提著豬肝和一大塊豬肉。我們從此沒再養豬。

我現在是個閑人,可以讀點書了。怡楷把我的書都裝在幾個紙板箱里,儘管當時許多同事已經把他們的書刊都當廢紙,六分錢一斤,賣給了廢品收購站,因為書和書生都給貶得一文不值了。箱子一打開,我們發現有些書在前一年的洪災中被泡壞了。另一些書被耗子咬壞了,其中有那本和我共度過牢獄之災的《杜甫詩選》,還有我在1957年動手、後來半途而廢的《巴爾姆修道院》的譯稿。我有點難過,怡楷感到痛心。我轉念一想:「可憐的小耗子!他們必定比我在1960年那個冬天還餓!」我們把書攤在屋前的空地上在太陽里曬一曬。有一些好奇的小青年路過,揀起我在曼徹斯特學院美術史課上用的課本、海倫加德勒的《古今美術》。他們看到梵蒂岡西斯廷教堂中的裸體人像,就吃吃地笑,互相用臂肘推來推去。第二天,老郭叫我到公社去一趟,因為老螃蟹檢舉我用淫穢的圖畫腐蝕生產隊的小青年。老郭聽了我的說明之後,不禁笑出聲來,說檢舉我的人真是一隻「無事生非的老螃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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